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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璧 激烈何须到碎琴(4)


  商议定当后,正要分头去请人,那徐老头忽然呻吟道:“不……不……不……不能请外人。”樊纲问道:“徐大哥,你说不能请外人?”徐老头道:“韦香主,他……他在宫里当差,这……这件事可不能泄漏出去,那……那是性命交关……交关的大事。”

  众人一听,都觉有理,韦小宝在宫中做太监,自然是奉了总舵主之命,暗中必有重大图谋,一有外人知道,难保不走漏风声。樊纲道:“韦香主倒也不必亲自出马。咱们去跟那两个姓白的理论,结果怎样,回来禀报韦香主知道便是。”

  韦小宝本来对沐王府颇为忌惮,但既邀武林中一批大有名望之人同去,那就笃定泰山,有胜无败,这好比用灌铅骰子跟羊牯赌钱,怎可置身局外?说道:“我如不去,那就不好玩了。我的姓名身份,你们别跟外人说就是。”

  玄贞道人道:“倘若韦香主乔装改扮了,那就没人知道他在宫里办事……”

  韦小宝没听他说完,当时即拍手叫好,连称:“妙极,妙极!”这主意正投其所好,上门生事,本已是十分有趣,改装之后去生事,更是妙上加妙。

  众人本来都觉若非韦香主率领,各人担的干系太大,见他如此热心,争着要去,自无异议。徐老头道:“大伙儿……大伙儿千万要小心。韦香主扮……扮作甚么人?”众人望着韦小宝,听他示下。

  韦小宝心想:“我扮个富家公子呢,还是扮个小叫化?”他在妓院之中,见到来嫖院的王孙公子衣饰华贵,向来甚是羡慕,一直没机会穿着,微一沉吟,从怀中摸出三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来,道:“这里是一千五百两银子,相烦那一位大哥去给我买些衣衫。”

  众人都是微微一惊,几个人齐声道:“那用得着这许多银子?”韦小宝道:“我银子有的是,衣衫买得越贵越好,再买些珠宝戴了起来,谁也不知我是宫里的小……小太监了。”玄贞道人道:“韦香主说得是。高兄弟,你去买韦香主的衣衫。”

  韦小宝又取出一千两银子的银票,道:“多花些钱好了,不打紧。”旁人见这小小孩童身边银票极多,都暗暗称异,说甚么也料想不到他屋里的银子竟有四十几万两之多。按照韦小宝本来脾气,身边便有二三钱银子,也要花光了才舒服,可是四十几万两银子如何花用得掉?能够买些华贵衣服来穿戴穿戴,出出风头,当真机会难得,心里快活之极,见众人目瞪口呆,便又伸手入怀。

  他手伸出来时,掌中已有三千五百两银子的银票,交给玄贞道人,道:“兄弟跟各位大哥今日初见,没甚么孝敬。这些银子,是鞑子那里拿来的,都是不义……不义的银(他本想说“不义之财”,这句成语却忘记了),请大伙儿帮着花用花用。”天地会规矩严明,不得胡乱取人财物,樊纲、高彦超等早已穷得久了,突见韦香主取出这许多银票,又言明是取自鞑子的不义之财,他既在清宫中当差,此言自然不假,各人情不自禁的都欢呼起来。

  玄贞道:“咱们要分头请人,今日是来不及了。韦香主,明日大伙儿在这里恭候大驾,不知你甚么时刻能到?”韦小宝道:“上午我要当差,午后准到。”玄贞道:“很好。明日午后,咱们先在这里会齐,然后同去跟那两个姓白的算账。”

  ***

  当晚韦小宝便心痒难搔,在屋里跳上跳下,指手划脚。次日从上书房下来,便匆匆去珠宝店买了一只大翡翠戒指,又叫店中师傅在一顶缎帽上钉上一大块白玉,四颗浑圆明珠,这一来便花了四千多两银子。珠宝店中见这位贵客是宫中太监,丝毫不以为奇,既是内宫来采购珠宝,花钱再多十倍也是常事。

  韦小宝赶到回春堂药店,众人已在地窖中等候,说道已请了北京四位知名武师,同去作见证,每人已送了二百两银子谢礼。韦小宝心道:“得人钱财,与人消灾,这四位武师非帮我们不可。只是二百两银子谢礼太少,最好送五百两。四位武师太少,最好请十六位。”

  高彦超取出衣服鞋袜来给韦小宝换了,每件衣物都十分华贵,外面一件长袍是火狐皮的里子,在领口和衣袖外翻出油光滑亮的毛皮。高彦超道:“皮袍是叫他们连夜改小的,多给了三两六钱银子的工钱。”韦小宝连说:“不贵,不贵。”一件天青缎子的马褂,十粒扣子都是黄金打的,饶是如此,他给的银子还是一半也用不了。

  韦小宝在宫中住了将近一年,居移气,养移体,食用既好,见识又多,这半年来做了尚膳监的首脑,百余名太监给他差来差去,做首领早做得惯了。这时周身再一打扮,虽然颇有些暴发户的俗气,却也显得款式非凡,派头十足,与樊纲、高彦超等草莽豪杰大不相同。

  众人已安排了一乘轿子,等在门外,请韦小宝上轿,以防他改装之后在城里行走,撞见宫中太监或朝廷官员。

  一行人先到东城武胜镖局,和四位武师会齐。那四位武师第一位是北京潭腿门掌门人老武师马博仁,那是清真教门的;第二位跌打名医姚春,徐老头受了伤,便由他医治,此人既是名医,擒拿短打也是一绝;第三位是外号“虎面霸王”的雷一啸,铁布衫功夫大大有名;第四位便是武胜镖局的总镖头金枪王武通。

  马博仁等四人早已得知天地会领头的韦香主年纪甚轻,一见之下,竟是这样一个豪富少年,都是十分诧异,但各人久仰陈近南的大名,心想天地会总舵主的弟子,年纪虽小,也必有惊人艺业,都不敢小觑了他。众人在镖局中喝了茶,便同去杨柳胡同那姓白的二人驻足之处。韦小宝和马博仁、姚春三人坐轿,雷一啸与王武通骑马,余人步行相陪。玄贞道人、樊纲等都是成名人物,王武通要相借坐骑,但玄贞怕惹人注目,坚决不要。

  一行人来到杨柳胡同一座朱漆大门的宅第之外,高彦超正要上前打门,忽听得门内传出隐隐哭声。众人一怔,只见大门外挂着两盏白色灯笼,却是家有丧事。高彦超轻扣门环,过了一会,大门打开,出来一名老管家。高彦超呈上备就的五张名帖,说道:“武胜镖局、潭腿门、天地会的几位朋友,前来拜会白大侠、白二侠。”

  那老管家听得“天地会”三字,双眉一竖,满脸怒容,向众人瞪了一眼,接过拜帖,一言不发的便走了进去。

  马博仁年纪虽老,火气却是极大,登时忍不住生气,道:“这奴才好生无礼。”

  韦小宝道:“马老爷子的话一点不错。”他对沐王府的人毕竟甚是忌惮,只盼马博仁、王武通等人站定在自己这一边,待会倘若动手,便可多有几个得力的帮手。

  隔了好一会,一名二十六七岁的汉子走了出来,身材甚高,披麻带孝,满身丧服,双眼红肿,兀自泪痕未干,抱拳说道:“韦香主、马老爷子、王总镖头,众位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在下白寒枫有礼。”众人抱拳还礼。白寒枫让众人进厅。

  马博仁最是性急,问道:“白二侠身上有服,不知府上是那一位过世了?”白寒枫道:“是家兄寒松不幸亡故。”马博仁跌足道:“可惜,可惜!白氏双木乃沐王府的英雄虎将,武林中大大有名,白大侠正当英年,不知是得了甚么疾病?”

  众人刚到厅中,还未坐定,白寒枫听了此言,陡地转过身来,双眼中如欲射出火光,厉声道:“马老爷子,在下敬你是武林前辈,以礼相待。你这般明知故问,是讥嘲于我吗?”

  他陡然发怒,韦小宝出其不意,不由得吃了一惊,退了一步。

  马博仁摸着白须,说道:“这可希奇了!老夫不知,这才相问,甚么叫做明知故问?白二侠死了兄长,就算心中悲痛,也不能向我老头子发脾气啊!”白寒枫哼的一声,道:“请坐!”马博仁喃喃自语:“坐就坐罢!难道还怕了不成?”向韦小宝道:“韦香主,你请上座。”韦小宝道:“不,还是马老爷子上座!”

  白寒枫看了拜帖,知道来客之中有天地会的青木堂香主韦小宝,万料不到这少年便是韦香主,心下又奇又怒,一伸手,便抓住韦小宝的左腕,喝道:“你便是天地会的韦香主?”

  这一抓之力劲道奇大,韦小宝奇痛彻骨,“啊”的一声,大叫了出来,两道眼泪自然而然流下腮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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