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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(7)


  韦小宝转过身来,无声无息的挺匕首刺出。刀尖刚和她手背相触,柳燕便即知觉,反应迅捷之极,右手翻过一探,抓住了韦小宝的手腕,指力一紧,韦小宝手上已全无劲力,只得松手放脱匕首。柳燕笑道:“你想杀我?先挖了你一颗眼珠子。”右手扠住他咽喉,左手便去挖他眼睛。韦小宝大叫:“有条毒蛇!”柳燕一惊,叫道:“甚么?”突然间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扠住韦小宝喉咙的手渐渐松了,身子扭了几下,伏倒在地。

  韦小宝又惊又喜,忙从床底下爬出来,只听沐剑屏道:“你……你没受伤吗?”韦小宝掀开帐子,见方怡坐在床上,双手扶住剑柄,不住喘气,那口长剑从褥子上插向床底,直没至柄。原来她听得韦小宝情势紧急,从床上挺剑插落,长剑穿过褥子和棕绷,直刺入柳燕的背心。韦小宝在柳燕屁股上踢了一脚,见她一动不动,欣喜之极,说道:“好……好姊姊,是你救了我性命。”

  凭着柳燕的武功,方怡虽在黑暗中向她偷袭,也必难以得手,但她见韦小宝开锁入房,丝毫没想到房中伏得有人,这一剑又是隔着床褥刺下,事先没半点朕兆,待得惊觉,长剑已然穿心而过。纵是武功再强十倍之人,也无法避过。只不过真正的高手自重身份,决不会像她这般钻入床底去捉人而已。

  韦小宝怕她没死透,拔出剑来,隔着床褥又刺了两剑。沐剑屏道:“这恶女人是谁?她好凶,说要挖你的眼珠子。”韦小宝道:“是老婊子太后的手下。”问方怡道:“你伤口痛么?”方怡皱着眉头,道:“还好!”其实刚才这一剑使劲极大,牵动了伤口,痛得她几欲晕去,额头上汗水一滴滴的渗出。

  韦小宝道:“过不多久,老婊子又会再派人来,咱们可得立即想法子逃走。嗯,你们两个女扮男装,装成太监模样,咱们混出宫去。好姊姊,你能行走吗?”方怡道:“勉强可以罢。”韦小宝取出自己两套衣衫,道:“你们换上穿了。”

  将柳燕的尸身从床底下拖出来,拾起匕首收好,在尸身上弹了些化尸粉,赶忙将银票、金银珠宝,两部《四十二章经》,以及武功秘诀包了个包袱,那一大包蒙汗药和化尸粉自然也非带不可。

  沐剑屏换好衣衫,先下床来。韦小宝赞道:“好个俊俏的小太监,我来给你打辫子。”过了一会,方怡也下床来。她身材比韦小宝略高,穿了他衣衫绷得紧紧的,很不合身,一照镜子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沐剑屏笑道:“让他给我打辫子,我给师姊打辫子。”韦小宝拿起沐剑屏长长的头发,胡乱打了个大辫。沐剑屏照了照镜子,说道:“啊哟,这样难看,我来打过。”韦小宝道:“现下不忙便打过。此刻天已黑了,出不得宫。老婊子不见肥猪回报,又会派人来拿我。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,明儿一早混出宫去。”

  方怡问道:“老……太后不会派人在各处宫门严查么?”

  韦小宝道:“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”想起从前跟康熙比武摔角的那间屋子十分清静,从没第三人到来,当下扶着二人,出得屋来。

  沐剑屏断了腿,拿根门闩撑了当拐杖。方怡走一步,便胸口一痛。韦小宝右手揽住她腰间,半扶半抱,向前行去。好在天色已黑。他又尽拣僻静的路走,撞到几个不相干的太监,也没人留意。到得屋内,三人都松了口气。韦小宝转身将门闩上,扶着方怡在椅子上坐了,低声道:“咱们在这里别说话,外面便是走廊,可不像我住的屋子那么僻静。”

  夜色渐浓,初时三人尚可互相见到五官,到后来只见到朦胧的身影。沐剑屏嫌韦小宝结的辫子不好看,自己解开了又再结过。方怡拉过自己辫子在手中搓弄,忽然轻轻“啊”的一声。韦小宝低声问道:“怎么?”方怡道:“没甚么。我掉了根钗子。”沐剑屏道:“啊,是了,我解开你头发时,将你那根银钗放在桌上,打好了辫子,却忘记给你插回头上。真糟糕,那是刘师哥给你的,是不是?”方怡道:“一根钗子,又打甚么紧了?”

  韦小宝听她虽说并不打紧,语气之中实是十分惋惜,心想:“好人做到底,我去悄悄给她取回来。”当下也不说话,过了一会,说道:“肚里饿得很了,挨到明天,只怕没力气走路。我去找些吃的。”沐剑屏道:“快回来啊。”

  韦小宝道:“是了。”走近门边,倾听外面无人,开门出去。

  他快步回到自己住处,生怕太后已派人守候,绕到屋后听了良久,确知屋子内外无人,这才推开窗子爬了进去。其时月光斜照,见桌上果然放着一根银钗。这银钗手工甚粗,最多值得一二钱银子,心想:“刘一舟这穷小子,送这等寒蠢的礼物给方姑娘。”在银钗上吐了口唾沫,放入衣袋,从锡罐、竹篮、抽屉、床上搁板等处胡乱攞些糕点点心,塞在纸盒里,揣入怀中。

  正要从窗口爬出去,忽见床前赫然有一对红色金线绣鞋,鞋中竟然各有一只脚。

  韦小宝吓了一大跳,淡淡月光下,见一对断脚上穿了一双鲜艳的红鞋,甚是可怖。随即明白:柳燕的尸身被化尸粉化去时,床前地面不平,尸身化成的黄水流向床底,留下两只脚没化去。他转过身来,待要将两只断脚踢入黄水之中,但黄水已干,化尸粉却已包入包袱,留在方怡和沐剑屏身边,心念一转,童心忽起:“他妈的,老子这次出宫,再也见不到老婊子了,老子把这两只脚丢入她屋中,吓她个半死。”取过一件长衫,裹住一双连鞋的断脚,牢牢包住,爬出窗外,悄悄向慈宁宫行去。

  ***

  离慈宁宫将近,便不敢再走正路,闪身花木之后,走一步,听一听,心想:“倘若一个不小心,给老婊子捉到了,那可是自投罗网。”又觉有趣,又是害怕,一步步的走近太后寝宫。手心中汗水渐多,寻思:“我把这对猪蹄子放在门口的阶石上,她明天定会瞧见。如果投入天井,毕竟太过危险。”

  轻轻的又走前了两步,忽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:“阿燕怎么搞的,怎地到这时候还没回来?”韦小宝大奇:“屋中怎么有男人?这人说话的声音又不是太监,莫非老婊子有了姘头?哈哈,老子要捉奸。”他心中虽说要“捉奸”,可是再给他十倍的胆子,却也不敢,但好奇心大起,决不肯就此放下断脚而走。

  向着声音来处蹑手蹑足走了几步,每一步都轻轻提起,极慢极慢的放下,以防踏到枯枝,发出声响。只听那男人哼了一声,说道:“只怕事情有变。你既知这小鬼十分滑溜,怎地让阿燕独自带他去?”韦小宝心道:“原来你是在说你老子。”

  只听太后道:“阿燕的武功高他十倍,人又机警,步步提防,那会出事?多半那部经书放在远处,阿燕押了小鬼去拿去了。”那男人道:“能够拿到经书,自然很好,否则的话,哼哼!”这人语气严峻,对太后如此说话,实是无礼已极。韦小宝越来越奇怪:“天下有谁能对她这般说话?难道老皇帝从五台山回来了?”想到顺治皇帝回宫,大为兴奋,心想定将有出好戏上演。奇怪的是,附近竟没一名宫女太监,敢情都给太后遣开了。

  听得太后说道:“你知道我已尽力而为。我这样的身分,总不能亲自押着个小太监,在宫里走来走去。我踏出慈宁宫一步,宫女太监就跟了一大串,还能办甚么事?”那男人道:“你不能等到天黑再押他去吗?要不然就通知我,让我押他去拿经书。”太后道:“我可不敢劳你的驾。你在这里,甚么形迹也不能露。”那男人冷笑道:“遇上了这等大事,还管甚么?我知道,你不肯通知我,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。”太后道:“有甚么好抢的?有功劳是这样,没功劳也是这样。只求太平无事的多挨上一年罢啦。”语气中充满怨怼。

  韦小宝若不是清清楚楚认得太后的声音,定会当作是个老宫女在给人责怪埋怨。那两人的说话都压低了嗓子,但相距既近,静夜中别无其他声音,决无听错之理,听他二人说甚么“抢了功劳”,那么这男子又不是顺治皇帝了。

  他的好奇心再也无法抑制,慢慢爬到窗边,从窗缝向内张去。这般站在窗外偷看,他在丽春院自幼便练得熟了,心道:“从前我偷看瘟生嫖我妈妈,今晚偷看老婊子接客。”只见太后侧身坐在椅上,一个宫女双手负在身后,在房中踱步,此外更无旁人,心想:“那男人却到那里去了?”只见那宫女转过身来,说道:“不等了,我去瞧瞧。”

  她一开口,韦小宝吓了一跳,原来这宫女一口男嗓,刚才就是她在说话。韦小宝在窗缝中只瞧得到她胸口,瞧不见她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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