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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(8)


  太后道:“我和你同去。”那宫女冷笑道:“你就是不放心。”太后道:“那又有甚么不放心了?我疑心阿燕有甚么古怪,咱二人连手,容易制她。”那宫女道:“嗯,那也不可不防,别在阴沟里翻船。这就去罢!”

  太后点点头,走到床边,掀开被褥,又揭起一块木板来,烛光下青光一闪,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,将短剑插入剑鞘,放在怀中。韦小宝心想:“原来老婊子床上还有这么个机关。她是防人行刺,短剑不插在剑鞘之中,那是伸手一抓,拿剑就可杀人,用不着从鞘中拔出。万分紧急的当儿,可差不起这么霎一霎眼的时刻。”

  只见太后和那宫女走出寝殿,虚掩殿门,出了慈宁宫,房中烛火也不吹熄,韦小宝心想:“我将这对猪蹄放在她床上那个机关之中,待会她放还短剑,忽然摸到这对猪脚,管教吓得她死去活来。”

  只觉这主意妙不可言,当即闪身进屋,掀开被褥,见床板上有个小铜环,伸指一拉,一块阔约一尺、长约二尺的木板应手而起,下面是个长方形的暗格,赫然放着三部经书,正是他曾见过的《四十二章经》。两部是他在鳌拜府中所抄得,原来放经书的玉匣已不在了。另有一部封皮是白绸子的,那晚听海老公与太后说话,说顺治皇帝赐给董鄂妃一部经书,太后杀了董鄂妃后据为己有,料想就是这部了。

  韦小宝大喜,心想:“这些经书不知有甚么屁用,人人都这等看重。老子这就来个顺手牵羊,把老婊子气个半死。”当即取出三部经书,塞入怀里。将柳燕那双脚从长袍中抖入暗格,盖上木板,放好被褥,将长袍踢入床底,正要转身出外,忽听得外房门呀的一声响,有人推门而进。

  这一下当真吓得魂飞天外,那料到太后和那宫女回来得这样快,想也不及想,一低头便钻入床底,心中只是叫苦,只盼太后忘记了甚么东西,回来拿了,又去找寻自己,又盼她所忘记的东西并非放在被褥下的暗格之中。

  只听得脚步轻快,一个人窜了进来,却是个女子,脚上穿的是双淡绿鞋子,裤子也是淡绿,瞧裤子形状是个宫女,心想:“原来是服侍太后的宫女,她身有武功,不会是蕊初。她如不马上出去,可得将她杀了。最好她走到床前来。”轻轻拔出匕首,只待那宫女走到床前,一刀自下而上,刺她小腹,包管她莫名其妙的就此送命。

  只听得她开抽屉,开柜门,搬翻东西,在找寻甚么事物,却始终不走到床前,跟着听得嗤嗤几声响,用甚么利器划破了两口箱子。韦小宝吃了一惊:“这人不是寻常宫女,是到太后房中偷盗来的,莫非是来盗《四十二章经》?她手中既有刀剑,看来武功也不会差过老子,我如出去,别说杀她,只怕先给她杀了。”听得那女子在箱中一阵乱翻,又划破了西首三口箱子找寻。韦小宝肚里不住咒骂:“你再不走,老婊子可要回来了。你送了性命不要紧,累得我韦小宝陪你归天,你的面子未免太大了。”

  那女子找不到东西,似乎十分焦急,在箱中翻得更快。

  韦小宝就想投降:“不如将经书抛了出去给她,好让她快快走路。”

  便在此时,门外脚步声响,只听得太后低声道:“我说定是柳燕这贱人拿到经书,自行走了。”那女子听到人声,已不及逃走,跨进衣柜,关上了柜门。那男子口音的宫女说道:“你当真差了柳燕拿经书?我怎知你说的不是假话?”太后怒道:“你说甚么?我没派柳燕去拿经书?那么要她干甚么去?”那宫女道:“我怎知你在捣甚么鬼?说不定你要除了柳燕这眼中之钉,将她害死了。”

  太后怒哼一声,说道:“亏你做师兄的,竟说出这等没脑子的话来。柳燕是我师妹,我有这样大的胆子?”那宫女冷冷的道:“你素来胆大,心狠手辣,甚么事做不出来?”

  两人话声甚低,但静夜中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韦小宝听太后叫那宫女为“师兄”,而柳燕却又是她“师妹”,越听越奇。她二人说话之间,已走进内室,一见到房中箱子划破,杂物散了一地,同时啊的一声,惊叫出来。

  太后叫道:“有人来盗经书。”奔到床边,翻起被褥,拉开木板,见经书已然不在,叫了声:“啊哟!”跟着便见到柳燕的那一对断脚,惊道:“那是甚么?”那宫女伸手拿起,说道:“是女人的脚。”太后惊道:“这是柳燕,她……她给人害死了。”那宫女冷笑道:“我的话没错罢?”太后又惊又怒,道:“甚么话没错?”那宫女道:“这藏书的秘密所在,天下只你自己一人知道。柳师妹倘若不是你害死的,她的断脚怎会放在这里?”

  太后怒道:“这会儿还在这里说瞎话?盗经之人该当离去不远,咱们快追。”

  那宫女道:“不错。说不定这人还在慈宁宫中。你……你可不是自己弄鬼罢?”

  太后不答,转过身来,望着衣柜,一步步走过去,似乎对这柜子已然起疑。

  韦小宝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,烛光晃动,映得剑光一闪一闪,在地下掠过,料知太后左手拉开柜门,右手便挺剑刺进柜去,柜中那宫女势必无可躲闪。

  眼见太后又跨了一步,离衣柜已不过两尺,突然间喀喇喇一声响,那衣柜直倒下来,压向太后。太后出其不意,急向后跃,柜中飞出好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衫,缠在她头上。太后忙伸手去抓,又有一团衣衫掷向她身前,只听得她一声惨叫,衣衫中一柄血淋淋的短刀提了起来。原来那团衣衫之中竟裹得有人。柜中宫女倒柜掷衣,令太后手足无措,一击成功。

  那男嗓宫女起初似乎瞧得呆了,待得听到太后惨呼,这才发掌向那团衣服中击落。韦小宝见那团衣服迅即滚开,那绿衣宫女从乱衣服中跃将出来,手提染血短刀,向那男嗓宫女扑去。那男嗓宫女发掌击出,绿衣宫女斜身闪开,立即又向敌人扑上。

  韦小宝身在床底,只见到两人的四只脚。男嗓宫女穿的是灰色裤子,黑缎鞋子。穿绿鞋的双脚疾进疾退,穿黑鞋的双脚只偶尔跨前一步,退后一步。两人相斗甚剧,却不闻兵刃相交之声,显然那男嗓宫女手中没有兵刃。韦小宝斜眼向太后瞧去,只见她躺在地下,毫不动弹,显已死了。

  但听得掌声呼呼,斗了一会,突然眼前一暗,三座烛台中已有一支蜡烛给掌风扑熄。

  韦小宝心道:“另外两支蜡烛快快也都熄了,我就可乘黑逃走。”

  呼的一声掌风过去,又是一支蜡烛熄了。两个宫女只是闷打,谁也不发出半点声息,似乎都怕惊动了外人。慈宁宫本来太监宫女甚众,闹了这么好一会,早该有人过来察看,但这些人显然一向奉了太后严令,不得呼召,谁也不敢过来窥探。

  只听得察察声响,桌椅的碎片四散飞溅,韦小宝暗暗心惊:“这说话好似男人般的宫女武功恁地了得,掌风到处,将桌椅都击得粉碎。”蓦地里一声轻呼,白光闪烁,跟着噗的一声,似是绿衣宫女兵刃脱手,飞上去钉在屋顶。跟着两人倒在地下,扭成一团。

  这一来韦小宝瞧得甚是清楚,但见两人施展擒拿手法,在数尺方圆之内进攻防御,招招凶险之极。他别的武功所知甚为有限,于擒拿法却练过不少时日,曾跟康熙日日拆解,见两个宫女出招极快,出手狠辣凌厉,挖眼、捣胸、批颈、锁喉、打穴、截脉、勾腕、撞肘,没一招不是攻敌要害。韦小宝暗暗咋舌:“倘若换作了我,早就大叫投降了!”

  韦小宝一颗心随着两人的手掌跳动,只想:“那支蜡烛为甚么还不熄?”他明知二人斗得正紧,他就算堂而皇之的从床底爬了出来,堂而皇之的走出门去,两名宫女也只有惊愕的份儿,谁也缓不出手来阻拦,但就是鼓不起勇气。

  蓦地里烛火一暗,一个女子声音轻哼一声,烛光又亮,只见那灰衣宫女已压住了绿衣宫女,右手手肘横架在她咽喉上。绿衣宫女左手给敌人掠在外门,难以攻敌,右手勾打拿戳,连连出招,都给对方左手化解了,咽喉给人压住,喘息艰难,右手的招数渐缓,双足向上乱踢,转眼便会给敌人扼死。

  韦小宝心想:“这灰衣宫女扼死对手之后。定会探头到床底下来找经书,韦小宝可得变成韦死宝!”此时不容细思,立即从床底窜出,手起剑落,一匕首插入灰衣宫女的背心,乘势向上一挑,切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随即跃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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