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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五回 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(7)


  白衣尼将碎片铺在桌上,只见每一片有大有小,有方有圆,或为三角,或作菱形,皮上绘有许多弯弯曲曲的朱线,另用黑墨写着满洲文字,只是图文都已剪破,残缺不全,百余片碎皮各不相接,难以拼凑。韦小宝道:“原来每一部经书中都藏了碎皮,要八部经书都得到了,才拼得成一张地图。”白衣尼道:“想必如此。”将碎皮放回原来的两层羊皮之间,用锦缎包好,收入衣囊。

  ***

  次日白衣尼带了韦小宝,出京向西,来到昌平县锦屏山思陵,那是安葬崇祯皇帝之所。陵前乱草丛生,甚是荒凉。白衣尼一路之上不发一言,这时再也忍耐不住,伏在陵前大哭。

  韦小宝也跪下磕头,忽觉身旁长草一动,转过头来,见到一条绿色裙子。

  这条绿色裙子,韦小宝日间不知已想过了多少万千次,夜里做梦也不知已梦到了多少千百次,此时陡然见到,心中怦的一跳,只怕又是做梦,一时不敢去看。

  只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甚么,说道:“终于等到了,我……我已在这里等了三天啦。”接着一声叹息,又道:“可别太伤心了。”正是那绿衣女郎的声音。

  这一句温柔的娇音入耳,韦小宝脑中登时天旋地转,喜欢得全身如欲炸裂,一片片尽如《四十二章经》中的碎皮,有大有小,有方有圆,或为三角,或作菱形,说道:“是,是,你已等了我三天,多谢,多谢。我……我听你的话,我不伤心。”说着站起身来,一眼见到的,正是那绿衣女郎秀美绝伦的可爱容颜,只是她温柔的脸色突然转为错愕,立即又转为气恼。

  韦小宝笑道:“我可也想得你好苦……”话未说完,小腹上一痛,身子飞起,向后摔出丈余,重重掉在地下,却是给她踢了一交。但见那女郎提起柳叶刀,往他头上砍落,急忙一个打滚,拍的一声,一刀砍在地下。

  那女郎还待再砍,白衣尼喝道:“住手!”那女郎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,抛下刀子,扑在白衣尼怀里,叫道:“这坏人,他……他专门欺侮我。师父,你快快把他杀了。”

  韦小宝又惊又喜,又是没趣,心道:“原来她是师太的徒弟,刚才那两句话却不是向我说的。”哭丧着脸慢慢坐起,寻思:“事到如今,我只有拚命装好人,最好能骗得师太大发慈悲,作主将她配我为妻。”走上前去,向那女郎深深一揖,说道:“小人无意中得罪了姑娘,还请姑娘大人大量,不要见怪。姑娘要打,尽管下手便是,只盼姑娘饶了小人性命。”

  那女郎双手搂着白衣尼,并不转身,飞腿倒踢一脚,足踝正踢中韦小宝下颚。他“啊”的一声,又向后摔倒,哼哼唧唧,一时爬不起身。

  白衣尼道:“阿珂,你怎地不问情由,一见面就踢人两脚?”语气中颇有见责之意。

  韦小宝一听大喜,心想:“原来你名叫阿珂,终于给我知道了。”他随伴白衣尼多日,知她喜人恭谨谦让,在她面前,越是吃亏,越有好处,忙道:“师太,姑娘这两脚原是该踢的,实在是我不对,真难怪姑娘生气。她便再踢我一千一万下,那也是小的该死。”爬起身来,双手托住下颚,只痛得眼泪也流了下来。这倒不是做作,实在那一脚踢得不轻。

  阿珂抽抽噎噎的道:“师父,这小和尚坏死了,他……他欺侮我。”白衣尼道:“他怎么欺侮你?”阿珂脸一红,道:“他……欺侮了我很多……很多次。”

  韦小宝道:“师太,总而言之,是我胡涂,武功又差。那一日姑娘到少林寺去玩……”白衣尼道:“你去少林寺?女孩儿家怎么能去少林寺?”韦小宝心中又是一喜:“她去少林寺,原来不是师太吩咐的,那更加好了。”说道:“那不是姑娘自己去的,是她的一位师姊要去,姑娘拗不过她,只好陪着。”白衣尼道:“你又怎地知道?”

  韦小宝道:“那时我奉了鞑子小皇帝之命,做他替身,在少林寺出家为僧,见到另一位姑娘向少林寺来,姑娘跟在后面,显然是不大愿意。”

  白衣尼转头问道:“是阿琪带你去的?”阿珂道:“是。”白衣尼道:“那便怎样?”阿珂道:“他们少林寺的和尚凶得狠,说他们寺里的规矩,不许女子入寺。”

  韦小宝道:“是,是。这规矩实在要不得,为甚么女施主不能入寺?观世音菩萨就是女的。”白衣尼道:“那便怎样?”韦小宝道:“姑娘说,既然人家不让进寺,那就回去罢。可是少林寺的四个知客僧很没礼貌,胡言乱语,得罪了两位姑娘,偏偏武功又差劲得很。”

  白衣尼问阿珂道:“你们跟人家动了手?”

  韦小宝抢着道:“那全是少林寺知客僧的不是,这是我亲眼目睹的。他们伸手去推两位姑娘。师太你想,两位姑娘是千金之体,怎能让四个和尚的脏手碰到身上?两位姑娘自然要闪身躲避,四个和尚毛手毛脚,自己将手脚碰在山亭柱子上,不免有点儿痛了。”

  白衣尼哼了一声,道:“少林寺武功领袖武林,岂有如此不济的?阿珂,你出手之时,用的是那几招手法?”阿珂不敢隐瞒,低头小声说了。白衣尼道:“你们将四名少林僧都打倒了?”阿珂向韦小宝望了一眼,恨恨的道:“连他是五个。”

  白衣尼道:“你们胆子倒真不小,上得少林寺去,将人家五位少林寺僧人的手足打脱了骱。”双目如电,向她全身打量。阿珂吓得脸孔更加白了。白衣尼见到她颈中一条红痕,问道:“这一条刀伤,是寺中高手伤的?”

  阿珂道:“不,不是。他……他……”抬头向韦小宝白了一眼,突然双颊晕红,眼中含泪,道:“他……他好生羞辱我,弟子自己……自己挥刀勒了脖子,却……却没有死。”

  白衣尼先前听到两名弟子上少林寺胡闹,甚是恼怒,但见她颈中刀痕甚长,登生怜惜之心,问道:“他怎地羞辱你?”阿珂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。

  韦小宝道:“的的确确,是我大大的不该,我说话没上没下,没有分寸,姑娘只不过抓住了我,吓我一吓,说要挖出我的眼珠,又不是真挖,偏偏我胆小没用,吓得魂飞天外,双手反过来乱打乱抓,不小心碰到了姑娘身子,虽然不是有意,总也难怪姑娘生气。”

  阿珂一张俏脸羞得通红,眼光中却满是恼怒气苦。

  白衣尼问了几句当时动手的招数,已明就里,说道:“这是无心之过,却也不必太当真了。”轻轻拍了拍阿珂的肩头,柔声道:“他是个小小孩童,又是……又是个太监,没甚么要紧,你既已用‘乳燕归巢’那一招折断了他双臂,已罚过他了。”

  阿珂眼中泪水不住滚动,心道:“他那里是个小孩童了?他曾到妓院去做坏事。”但这句话却不敢出口,生怕师父追问,查知自己跟着师姊去妓院打人,心中一急,又哭了出来。

  韦小宝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说道:“姑娘,你心中不痛快,再踢我几脚出气罢。”阿珂顿足哭道:“我偏偏不踢。”韦小宝提起手掌,劈劈拍拍,在自己脸上连打了几个耳光,说道:“是我该死,是我该死。”

  白衣尼微皱双眉,说道:“这事也不算是你的错。阿珂,咱们也不能太欺侮人了。”阿珂抽抽噎噎的道:“是他欺侮我,把我捉了去,关在庙里不放。”白衣尼一惊,道:“有这等事?”韦小宝道:“是,是。是我知道自己不对,想讨好姑娘,因此请了她进寺。我心里想,这件事总是因姑娘想进少林寺逛逛而起,寺里和尚不让她进寺,难怪她生气,因此……这就大了胆子,请了姑娘去般若堂玩玩,叫一个老和尚陪着姑娘说话解闷。”

  白衣尼道:“胡闹,胡闹,两个孩子都胡闹。甚么老和尚?”

  韦小宝道:“是般若堂的首座澄观大师,就是师太在清凉寺中跟他对过一掌的。”

  白衣尼点点头道:“这位大师武功很是了得。”又拍了拍阿珂的肩头,道:“好啊,这位大师武功既高,年纪又老,小宝请他陪你,也不算委曲了你。这件事就不用多说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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